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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7章 残躯问道，芒鞋三日登门意； 世族执仪，峻等级间隔圣门（第1页）

话说孔夫子携弟子子路、冉求，又有桑小勇随行，四人循着山间石径，缓步往山下行来。行不多时，山势渐缓，耳畔虫鸣鸟啭愈显清越，风里裹着草木清甜之气。转过一道山坳，眼前忽地开阔起来，竟是一处安宁静谧的山村。

但见那：夕阳斜坠西山尖顶，把半天云霞染成蜜色橘红，缕缕流云如揉碎的金箔，悠悠浮在天际。田间禾苗随风舒卷，翻起层层碧浪；道旁老槐枝繁叶茂，归巢雀鸟扑棱着翅羽钻进叶丛，叽叽喳喳，闹得满树皆是生机。几椽茅舍错落排布，黄土墙围着半亩小院，烟囱里袅袅升起炊烟，混着稻饭香与野艾气，漫在晚风里。田埂之上，牧童横坐牛背，手里捏着支竹笛，悠悠扬扬吹着不成调的曲子；不远处羊倌挥着细鞭，赶着一群白羊往村里走，蹄声踏得尘土轻扬，散在夕光里。村口一只黄犬趴在土墙根下，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，见了生人也只抬抬眼皮，复又蜷回原处，一派慵懒安然的光景。

桑小勇走在道旁，望着这满村烟火气，心头忽地一软，触景生情，不觉随口吟道：“草铺横野六七里，笛弄晚风三四声。归来饱饭黄昏后，不脱蓑衣卧月明。”

夫子与子路、冉求听了，都暗暗点头，面上露出赞许之色。

夫子抚须笑道：“好诗！平仄谐和，声韵悠然，既有郊野晚景之态，又寄悠然洒脱之怀，余味悠长啊。”

冉求亦在旁笑道：“真想不到桑公子不仅武艺超群，于诗文一道竟也有这般造诣。”

桑小勇闻言，脸上微热，连忙摆手道：“二位谬赞了！我一介粗人，哪里懂得作诗？这是我一位同乡旧友所作，我不过是随口吟诵罢了。”

夫子眼中更添几分兴致，拱手道：“桑公子故乡竟有这等才人，当真人杰地灵。不知令友高姓大名？若有机缘，老夫倒想当面请教一番诗艺。”

桑小勇摆摆手，道：“夫子言重了。他名唤吕岩，乡邻都称他吕洞宾，乃是一位修行道家法门的羽士。”

夫子听罢，神色愈发动容，叹道：“难怪此诗潇洒出尘，原是道门高士所作。老夫昔年在洛邑曾见过老子一面，与他论道数日，深为道家思想折服。只可惜后来他东出函谷关，云游远去，再无缘相见。今日竟能在此间听闻道门诗作，也算一桩机缘了。”

桑小勇脸上更显局促，连忙道：“不不不，夫子误会了。此诗虽为我友所作，其旨却合于儒家安身立命之理，算不得道门专属。夫子这般说，可折煞我与友人了。”

夫子闻言，整了整衣襟，对桑小勇颔首一礼，道：“若真是儒家后辈所作，那可真是青出于蓝，后生可畏了。”

桑小勇连忙侧身还礼，连称不敢：“夫子过誉了，这都是后世儒者承夫子教化，方能有此体悟。”

夫子抚须笑道：“若日后有幸得遇令友，老夫定当虚心求教，向他讨教这诗文创作的妙处。这般意境，实在难得。届时还望令友不吝赐教。”

桑小勇闻言，只觉哭笑不得，暗自思忖：夫子这好学不倦的性子当真名不虚传，见着几分学问便如饥似渴，一派赤子之心。可他哪里知道，千百年后世人将他尊为至圣先师，反倒有人借他的名号行禁锢思想之事。若他知晓后世情状，不知该是何等心境。

四人正行间，转过一道夯土墙，忽听得道旁老槐树下传来阵阵推搡呵斥之声。夫子抬手掸了掸缁袍下摆沾的草屑尘土，抬步便往那边走去。子路、冉求连忙紧随其后，桑小勇也按紧了腰间刀柄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
待走得近了，看得分明：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仆，正伸手推搡一个拄着双拐的粗麻汉子。那汉子左腿虚软不能着力，大腿与小腿之间只靠筋肉相连，显是受了膑刑、失了髌骨，被推得踉踉跄跄往后退，眼看便要栽倒在地。旁边立着个锦袍高冠的贵族公子，手摇玉扇，撇着嘴嗤笑：“刑余的野人也敢凑过来窥伺圣人车驾？仔细污了夫子的眼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，也配近前？”

子路本就性烈如火，见此情形哪里按捺得住。他跨步上前，铁塔似的身子拦在那瘸腿汉子身前，沉声一喝，声如洪钟：“住手！光天化日，朗朗乾坤，为何欺凌残弱之人！”

那贵族公子斜眼瞥了子路一眼，见是儒门打扮，便慢悠悠收起玉扇，拱手作了个半礼，语气里却满是倨傲：“在下孟孙逸，乃鲁国孟孙氏旁支，专程赶来此地，欲拜入孔门求学。这刑徒贱民凑在道旁探头探脑，实在有辱斯文，我不过是命人将他驱离，免得冲撞了贤师车驾。”

冉求上前一步，眉头微蹙，看向那瘸腿汉子，语气温和：“这位兄台，你拄着拐在此等候，所为何事？”

那汉子扶着拐棍勉强站稳，抬头望见孔子站在人群之后，眼中霎时亮得像点了盏灯，紧跟着又慌忙低下头，局促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，声音发颤：“小人……小人叫石膑，是邻村的农人。前几日听闻夫子途经此地，我走了三天三夜赶过来……不敢求拜师入门，只求能远远站着，听夫子讲一句道理，便……便知足了。”

孟孙逸闻言，登时放声大笑，玉扇点着石膑的鼻子，语气极尽嘲讽：“听听！一个山野刑徒，也妄想听夫子讲学？礼不下庶人，学问本就是我等世家贵族的事。你一个连髌骨都没了的贱民，就算听了满肚子道理，又能悟出什么名堂？平白污了孔门的门槛！”

石膑攥紧了拐棍，眼中带着几分不甘，哑声道：“我这髌骨，是受不了劳役苛苦，顶撞了大夫才受的刑。敢问庶民难道就活该被士大夫奴役，连半句怨言都不能有么？难道这就是周公所倡导的礼？”

孟孙逸嗤笑一声，折扇一敲掌心：“没错，这便是礼。庶人就该对贵族无条件服从，谁让你们一出生便是庶民呢？”

石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：“难道就因为我是庶人，便没有资格求取学问么？我拖着一条残腿，走了三天三夜……”

孟孙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：“对，你就是没有资格，只因你是庶人！我劝你还是赶紧走，夫子是不会传授你学问的。”

石膑听罢，神色瞬间黯淡下去，双肩垮了垮，撑着拐棍便要转身离去。

“且慢！谁说夫子不会收你？”子路听得火冒三丈，伸手一把拉住石膑的臂膀，朗声道：“夫子教人，向来只看是否真心求学，何时看过出身贵贱？你难道不曾听闻‘有教无类’四个字么！”

孟孙逸冷笑一声，反唇相讥：“哦？孔门不是最讲克己复礼、尊卑有序么？若让刑徒贱民与我等同堂听学，上下不分、贵贱无别，这难道不是坏了周公礼乐制度？你们儒者自己定的规矩，反倒自己先破了？”

这话一出，子路登时语塞，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驳，只得转头望向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