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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帝辛行藏既被桑小勇一语道破,索性也不再掩饰,当下冷笑一声,将身躯晃了三晃。只听周身骨节“咔咔咔”一阵乱响,恰似枯竹迸裂、巨石崩摧,沉闷之声震得神案上的积灰簌簌而落。眼见着那副清俊公子的皮囊节节拔长,不消片刻,便生得丈二高下,肩宽背厚,腰圆膀壮,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书卷气,早散得无影无踪。
再看他周身装束,早已换作殷商天子郊庙临朝的法服:头戴一顶十二旒平天冕,玄表朱里,玉衡横贯冠梁,前后各垂十二串白玉珠旒,每颗都有龙眼大小,阴风卷过殿宇,珠玉相击,叮咚作响;冠侧玉笄横穿,两厢悬着黄绵瑱球,端的是商家帝王祀天祭祖的规制。身穿一领玄色衮龙大袍,上绣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六章华纹;下系纁色罗裳,织着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六样形制。玄衣纁裳,针工精妙,彩纹焕然,便是朝歌太庙之中的供奉法服,也未必有这般齐整。腰间束一条素丝大带,带上嵌着九枚青铜饕餮纹带钩,带下悬着朱红组绶,坠一柄三寸玉钺,玉色温润莹泽,偏透着森森寒气。足上蹬一双赤舄云头履,鞋尖高高翘起,绣着玄鸟衔珠的花样,正是殷商王族的专属制式。
再觑他本来面目:面如古铜,棱棱有骨,眉似卧蚕斜飞入鬓,眼若寒潭深不见底,鼻如悬胆,唇线刚硬,颔下三绺黑须,根根见肉,长及胸腹。周身隐隐绕着一层淡黑煞气,眉宇间自带一股开疆拓土的雄烈杀伐之气,又兼着九重天子的沉凝威仪,往那神台前一站,不怒自威。这般气象,竟把这破庙荒祠,生生衬得如金銮宝殿一般森严肃穆。
祖庙的风卷着尘沙,打在帝辛的玉冕旒珠上,簌簌作响,竟像极了三十年前他初登王位那日,宗庙里龟甲开裂的声响。
帝辛目光扫过桑小勇三人,语声沉郁,带着几分苍凉:“世人都唤孤作‘纣’,说孤是千古第一暴君,酒池肉林,剖心刳孕,把成汤六百年基业败得干干净净。可他们唾沫星子喷得痛快时,却全忘了孤接手的,是怎样一副烂摊子!那时的大商,看着像棵枝繁叶茂的古树,内里的芯子,早被虫蛀空了!”
“贞人那群巫祝,握着几片龟甲骨片,便攥住了天命的解释权。张口闭口‘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’,无论是出兵打仗还是垦田种粮,无论是任免官员还是迁都徙邑,全要他们烧了龟甲,卜出吉凶,才能定夺。”
“先祖武丁大帝一世雄才,国富兵强,四处征伐,无往不利。每次班师,都掳回大批俘虏,一场祭祀,便要杀上千活人献祭。那些青壮的血淌在祭坛泥土里,镇住了四方诸侯,也喂饱了鬼神的虚名,喂肥了那群祭司的权势。到孤继位时,国力早已衰败,田地荒芜,正是该聚举国之力开垦荒田、恢复生息的时候,可国中近半的人口、大半的财富,全耗在了那没完没了的祭祀里!”
“再说王室宗亲。世卿世禄传了几百年,比干、箕子一班人占着朝堂高位,守着自家封地奴隶,凡事先算自家得失,再谈大商社稷。还有微子,本是孤的庶长兄,只因生母身份低微,没坐上王位,便暗中联络贵族,处处与孤掣肘作对。”
“朝中不宁,外头也不消停。东线的人方年年叛服不定,袭扰边邑,断我盐铜通道;西线的周人蛰伏在岐山脚下,打着臣属的旗号,一口一口吞掉大商的属国,三分天下,倒有两分归了他周室。”
“更磨人的是天时。自打孤记事起,中原的天便一年冷过一年,一年旱过一年。早些年安阳地界,还能见着野象成群、竹林遍野,到孤继位时,野象纷纷南逃,连稻田都没法再往北种。洹水的水位年年往下落,王宫里的井,从八尺挖到一丈多深,才见得着水;春天刮起黄风,尘土能飘到亳都的宫墙上。地里粟米年年减产,百姓吃不饱肚子,那些贵族却还日日饮酒作乐,把好端端的青铜,全铸了酒器。”
“他们都说,这是上天降罪,要多杀活人祭祀,才能平息天怒。孤偏不信!”帝辛语声一振,眉眼间尽是桀骜:“孤是商王,是天下共主,是统御生民的人皇!若天命要靠屠戮百姓来换,这天命,孤不要也罢!若鬼神要靠吸大商的血才能活,这鬼神,孤不奉也罢!”
“孤做的头一件事,便是收神权,废人祭。从前贞人占卜,解卦的是他们,定吉凶的是他们。孤改了规矩——卜可以占,可最后断吉凶、做决断的,只能是孤!‘王占曰’三个字刻在甲骨上,就是要告诉天下人:天命握在商王手里,不在贞人手中!祭祀也照旧办,可活人献祭的旧例,孤砍了九成。武丁一朝,杀了九千余人祭天,孤在位三十年,所有祭祀加起来,用的人也不过百数。那些本该死在祭坛上的青壮,孤让他们去耕田,去从军,去铸造铜器。”
“乐官们抱着礼器跑去投奔周人,骂孤‘昏弃肆祀、不敬上天’。他们走的时候,孤连拦都没拦。一群靠着鬼神混饭吃的蠹虫,走了反倒干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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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神权收了,接着便是整饬朝堂。世卿世禄的老规矩,孤破了它。贵族们骂孤任用小人,说飞廉、恶来、费仲出身微寒,不配身居高位。可孤心里清楚,那些世袭的贵族,除了争权夺利,什么本事都没有。飞廉善奔袭,恶来善战阵,费仲善理财,他们心里装着大商的政令,装着东征的粮草,装着江淮的铜路,比那些只会拿祖宗说事的宗亲,强上一万倍!孤要的是能做事的臣子,不是摆着看的牌位!”
“反对的声浪自然不小。微子天天在宗室里散布流言,比干站在宫门口强谏三日,说孤离经叛道,要毁了成汤的法度。孤知道他们是宗室、是血亲,可帝王之路,从来容不得半分退让。改革的刀既然要砍向积弊,就不能怕见血。孤杀了比干,囚了箕子,微子连夜逃出了朝歌。”
“夜里孤站在宫殿露台上,望着西边的星空,也会自问,是不是做得太狠了。可转头想起祭坛上的鲜血、边地百姓的哭号、一年比一年干涸的洹水,孤便知道,自己没得选。做帝王,本就是孤家寡人。”
“内忧要除,外患更要解。朝臣都劝孤先伐周,说姬昌野心勃勃,是心腹大患。孤却定了‘先东后西’的计策。周人在西,隔着山河险阻,就算闹起来,一时半会儿也打不到王畿。可东夷不一样——江淮的铜矿、东海的盐场,是大商的命根子。人方一日不平,东边的百姓一日不得安宁,大商的财路一日通不了。”
“孤要的不是偏安一隅的王朝,是一个能把中原文明铺到东南去的大商!帝辛十年、十五年,孤两次亲征。带着商军主力沿泗水南下,翻山越岭,足足打了两百多天,一直打到淮河边上。人方主力被彻底击溃,江淮之地尽数归入大商版图,铜矿石与海盐,能源源不断运往中原。那时候孤站在长江北岸,望着南边的烟水,心里想着:再给孤十年,孤能把大商的疆土,一直推到南海之滨。”
“可代价,比孤想的要重得多。主力深陷东线,西边的防务便空了。孤把姬昌囚在羑里,后来又放了他,赐他弓矢斧钺,许他专征西方。孤打的算盘是以夷制夷,让周人替孤守着西境,等孤平定东南,再回头收拾他们。孤以为姬昌老谋深算,不敢轻易反叛;孤以为那些方国,还认大商这个共主。是孤轻敌了。”
“这些年天灾越来越重,洹水有时一日三断,田里的收成连减半都算不上。孤加了赋税,把天下钱粮都聚在鹿台、钜桥。不是为了孤自己享乐,是要养着东征的将士,要备着荒年开仓放粮,要撑过这最冷最旱的日子。孤收留那些从贵族封地逃出来的奴隶,给他们田地,让他们参军——不是什么收容罪逋,是大商的每一个青壮,都该用来做事,而不是给贵族当私产。”
“可没人懂。贵族恨孤断了他们的世袭特权,方国恨孤收了他们的逃奴,百姓只看得见赋税加重,看不见背后的天灾与战事。他们把所有的账,全算在了孤的头上。孤设严刑峻法,不是嗜杀,乱世用重典,要稳住这摇摇欲坠的秩序,就得靠酷法震慑人心。可到了世人嘴里,反倒成了孤暴虐成性的铁证。”
“等孤带着东征主力班师回朝时,才发现周人已经联合了八百诸侯,渡过孟津,直逼朝歌。牧野那一战,孤到死都记得。精锐之师还在东线赶不回来,朝歌城里,只有几万临时武装起来的奴隶与囚徒。孤站在战车上,看着对面周人的联军,看着身后神色惶惶的商军,那一刻才明白——这大商的天,怕是真的要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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