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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什么留下呢?我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,和更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界限。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:金陵城的风云变幻,琅琊山的云雾缭绕,南境的瘴疠密林,翠微山的皑皑白雪……我们走过那么多地方,经历过那么多事。是因为这里的海风让人心胸开阔?是因为这里的村民质朴感恩?还是因为……漂泊了大半生后,想要找一个能让灵魂安然栖息、静静等待最后归宿的港湾?或许,都是。
“因为这里很好啊。”李莲花替我回答了,他的声音平和舒缓,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美好的故事,“海很宽阔,看着它,心里什么烦忧都能放下;人很善良,你送他一分好,他记你十分情;桃花开得很美,年年都像在提醒我们,生命可以如此灿烂。我们走了很多路,见过很多风景,最后觉得这里,最适合停下来,晒晒太阳,看看海,教教像海生这样聪明的孩子,日子一天天过去,心里很踏实。”
海生似懂非懂,但听到夸他聪明,还是高兴地笑了,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。他又问了些关于外面世界的问题:山有多高?河有多宽?城里的人穿什么衣服?吃什么饭?李莲花挑了些有趣的、适合孩子听的见闻讲给他听:说有的地方山高得入云,山顶终年积雪;有的河宽得望不到对岸,行船要好多天;城里的人住着高高的楼,街上车水马龙,热闹极了,但也吵闹;各地吃的更是千奇百怪,有辣的,有甜的,有酸的……海生听得津津有味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直到日头偏西,海面上泛起金红色的粼光,海生才猛地想起该回家帮阿娘烧火做饭了。他依依不舍地告辞,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喊道:“婆婆爷爷,我明天还能来吗?我想学认更多的草药!”
“来吧,只要你想学。”我笑着应道。
孩子一溜烟跑远了,院门轻轻晃动。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。只有桃花的香气愈发浓郁,和远处隐隐的、永恒的海涛声交织在一起。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落满桃花瓣的石径上,仿佛要把这相伴的时光,深深地烙印在地上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我轻声道,看着海生消失的方向,目光有些飘远,“记得刚来时,他爹陈大勇还是个拖着鼻涕、因为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、磕破了头被抱来让我包扎的皮猴子。当时哭得惊天动地,我给了他一块麦芽糖才止住。转眼,皮猴子的儿子都这么大了,还这么懂事。”
李莲花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依然温暖干燥,只是皮肤松弛了些,骨节更显分明,那是常年执笔、抓药留下的印记。“是啊。我们看着他们长大,娶妻生子,他们也陪着我们变老,送走一代,又迎来一代。这样生生不息,很好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,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相伴。夕阳的余晖给白墙灰瓦、桃树竹影,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,像是给这幅宁静的暮年画卷,涂抹上了最后的、温柔的釉彩。
我知道,属于我们的时光,如同这西沉的落日,已经走到了温柔的尾声。但我们没有遗憾,也没有恐惧。这一生,携手走过千山万水,救过该救的人,写过想写的书,爱过该爱的人,最后停驻在这片宁静的海边,被淳朴的人们真心爱戴着,彼此相伴,从容老去。还有什么,比这更圆满呢?
海风渐凉,李莲花轻轻拍了拍我的手:“起风了,回屋吧。晚上想吃什么?海生送的鱼很新鲜,我给你炖个鱼汤,再蒸个蛋羹?”
“好。”我笑着应道,借着他的力慢慢站起来。膝盖有些僵硬,他稳稳地扶着我。我们并肩,慢慢地走回屋里。身后,桃花在暮色中依旧绚烂,等待着又一个安宁的夜晚,和明日崭新的朝阳。
三
建元四十五年,春。
我的身体在这一年的春天,明显衰颓下去。其实并无大病,只是年纪到了,九十有三,各个脏器如同用了太久的器具,功能自然而然地减退。食欲不振,吃一点就饱,也尝不出太多滋味。精力不济,常常坐着坐着便昏昏欲睡,看书不到一炷香时间,字就开始模糊晃动。诊脉开方已觉吃力,手指搭在腕上,有时竟需要凝神许久才能清晰感知脉象的细微变化。我便彻底将诊室交给了村里跟随我学医多年的周家媳妇——一个三十多岁、细心好学、又有耐性的妇人。她丈夫是渔民,她自己原本只识得几个字,但肯下功夫,这些年跟着我,已经能处理大多数常见病症。我只在旁偶尔提点,更多的时候,是看着她诊脉开方,心里默默赞许她的进步。
李莲花也不再每日去学堂了,他将教学的事情,更多地交给了村里那位考中过童生、因家贫未再继续科举、却颇有耐心的后生林秀才。林秀才敬重李莲花如师如父,接手学堂后,不仅教孩子们读书,还延续了李莲花融入实用知识的传统。李莲花自己则大部分时间留在家里,陪着我,打理药圃——虽然动作慢了许多,依然一丝不苟地除草、浇水、施肥,整理我们这些年积累的最后一些手稿和笔记。他把我们合着的《琅琊本草拾遗》、《南境瘴疠医药见闻录》,以及他独自编纂的《渔村常用医药手册》、《海畔常见病症验方集》等,分门别类,誊抄校对,装订成册。厚厚的书稿堆在书桌上,散发着墨香和岁月沉淀的气息。
我们都心照不宣,最后的时刻,正在一天天临近。但谁也没有说破,只是更加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日常。他会在清晨替我梳头,手法依然轻柔,将花白的头发细细梳理,绾成简单的髻。我会在他整理书稿时,坐在一旁,帮他磨墨,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。午后阳光好的时候,我们便在桃树下坐着,有时说说话,有时就只是沉默,听风看花,感受彼此的存在。
村里的乡亲们似乎也感觉到了。来看望我们的人更多了,送来的东西也更加细致贴心——熬得稀烂的鱼粥,炖得酥烂的蹄膀,松软的糕点,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求来的、据说很灵验的平安符。他们不再大声说笑,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,问问我们需要什么,看看药圃里的花草,然后红着眼眶,轻手轻脚地离开。孩子们也被大人叮嘱,来院子里时不再喧哗打闹,只是乖乖地叫一声“婆婆爷爷”,放下东西就走,偶尔会留下一朵海边摘的小野花。
柳老村长的孙子,如今已是柳树沟新一任的村长了,叫柳承志,四十出头,稳重干练。他带着自己十几岁的儿子专程赶来,在床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说柳树沟上下,世世代代都记得我们当年的救命之恩、教化之德。他儿子眉眼间有几分柳老村长的影子,好奇又恭敬地看着我们。白沙湾当年受过我们救治的老渔民,也托人捎来晒好的极品海参和贝干,还有一坛据说埋了二十年的老酒,说是给我们暖身子的。
对于这些沉甸甸的情谊,我们只能微笑领受,叮嘱他们不必挂怀,好好过日子,把村子治理好,把孩子们教养好。柳承志走时,李莲花将一套整理好的、关于山林常见疾病防治的手稿送给了他,说或许对山里人家有点用。柳承志双手接过,眼圈都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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