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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个汉子一直守在一旁,看得心惊胆战,又满怀希望,此刻见父亲情况似乎稳定下来,扑通一声又跪在了冰冷的地上,对着我们砰砰磕头,泣不成声:“多谢神医!多谢神医救命之恩!你们是我们柳家的大恩人!是我们柳树沟的恩人啊!”
“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李莲花的声音也带着疲惫,但依旧温和有力,他扶起两人,“老人家命悬一线,我们只是尽力而为。眼下他的命暂时算是从鬼门关拉回了一步,但伤势太重,失血过多,寒气侵体太深,能否真正熬过来,还要看接下来十二个时辰,尤其是今夜的变化。他绝对不能再受颠簸风寒,今夜必须留在这里,由我们密切观察。你们也累坏了,身上都湿透了,去厨房那边,炉灶上还有热水,擦洗一下,喝点热粥,暖暖身子,休息一会儿。今夜,恐怕我们都需要轮流守着了。”
这一夜,风雪未曾停歇。我们几乎没有合眼。我和李莲花轮流守在老人炕边,每隔半个时辰便检查一次他的体温、呼吸、脉搏、意识状态。参附汤又灌服了一次,并配合了温通经络的艾灸和针灸,以助阳气生发,驱散深入脏腑的寒邪。两个汉子则蜷缩在厨房的灶膛边,既担心父亲,又不敢打扰我们,在疲惫和焦虑中迷迷糊糊地打着盹。
窗外,大雪不知何时渐渐变小,最终停止。万籁俱寂,只有山中积雪压断枯枝时偶尔发出的“咔嚓”声,清脆而突兀,更显出长夜的寂静与漫长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炕上的老人,终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、含糊的呻吟,眼皮颤动了几下,缓缓地、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。虽然眼神依旧涣散无神,体温也仅回升到正常偏低的范围,但他醒了。这意味着,他顽强地熬过了最危险的第一关!
我们都长长地、从心底舒出了一口重担般的郁气。两个汉子被动静惊醒,扑到炕边,看到父亲睁开了眼,虽然还不能说话,但确确实实活着,顿时喜极而泣,抱在一起又哭又笑。
这位姓柳的老人,果然是柳树沟村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。在山上砍柴时,因积雪掩盖了熟悉的路径,不慎从一处名叫鹰嘴崖的陡坡滑落,摔伤了腿,又因受伤无法动弹,在雪地中冻了许久,才被焦急寻找的儿子和村民们发现。若非他的儿子们抱着最后一线希望,想起山中隐居的“神医”,不顾一切冒死抬上来,在这严寒大雪之夜,后果不堪设想。
柳老村长在翠微山居又继续休养了半个多月。期间,他的两个儿子轮流上山照顾,我们也悉心为他调理。用接骨续筋、活血化瘀的汤药内服外敷,配合温和的针灸推拿,他骨折的左腿恢复得比预期要好;冻伤的肢体和脏腑,也通过温阳补气、活血通脉的方剂慢慢调理过来;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,从只能喝米汤,到能吃些软烂的食物,到最后已能靠着被子坐起来,与我们聊天了。
老人精神恢复后,是个健谈而明事理的人。他满怀感激,常跟我们说起柳树沟的历史、山下的风土人情、村民们的生活,也对我们放弃繁华、隐居深山、着书立说的行为,表示由衷的钦佩和赞叹。
“两位大夫,是有大本事、大善心、大胸怀的人啊!”柳老村长靠坐在炕上,手里捧着一碗我熬的黄芪当归鸡汤,感慨万千,“不仅医术高明,能起死回生,更难能可贵的是,不图名利,甘愿在这深山里,把一生的见识和本事写下来,想着传给后人,造福更多的人。这是真正的‘菩萨心肠’,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!我们柳树沟,还有这翠微山前前后后几十里地的乡亲们,都会永远记住你们的恩德,念你们的好!”
通过柳老村长父子,我们冒雪救治重伤老人的事迹,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山下柳树沟乃至周边几个村子里传开了。原本只是零星有人知道山上有位大夫隐居,如今却是声名远播,甚至带上了几分传奇色彩。之后的日子里,虽然我们深居简出,但偶尔还是会有村民,或独自,或结伴,跋涉山路,前来求医问药。多半是些缠绵不愈的疑难杂症,或是因贫困和偏远而拖延日久、本地土郎中束手无策的陈年旧疾。我们既然定居于此,又受乡邻如此信任,自然责无旁贷。于是,院中的凉棚下,那张石桌旁,便时常有前来求诊的村民身影;书房里飘出的,除了墨香,偶尔也混杂起淡淡的药香。
于是,我们的山居岁月,在着书立说、思考沉淀的主旋律之外,又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悬壶济世、回馈乡邻的朴实乐章。书房里依旧堆满书稿和标本,但院中也多了人声与关切。我们看病,依旧秉持游历时的原则:诊断不取分文,药材酌情收取成本,家境贫寒者分文不取,甚至酌情赠送。 这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在江左、在金陵行医时的状态,但心境早已不同。少了游历时的漂泊不定与探索未知的急切,多了定居后的沉稳安然与对这片土地的归属感;行医不再是积累功德和见识的主要手段,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流露、一种对信任的回馈、一种与周边世界温暖连接的方式。着书与行医,静思与实践,在这小小的翠微山居里,达到了某种和谐而美妙的平衡。
柳老村长伤愈下山前,紧紧握着我们两人的手,老泪纵横,反复叮咛:“两位大夫的恩情,我们柳家,记一辈子!柳树沟,也记一辈子!你们要着书,是千秋大事!有什么用得着我们这些山里人、乡下人出力气的,不管是跑腿送信,还是找寻什么山里稀罕的草药,尽管开口!只要我们能做到,绝无二话!”
我们婉谢了他的好意,只请他保重身体,有空常来山上坐坐,喝杯清茶。老人下山后,果然念念不忘,时常让儿子或孙子送些新收的山货、晾晒的干菜、甚至自家养的鸡下的蛋上来。更让我们感动的是,不久后,柳老村长居然动员了村里一些青壮劳力,利用农闲时间,自带干粮工具,将我们从山下到山居那段原本崎岖难行的小径,进行了拓宽和平整,铺上了碎石,砍伐了过于茂密遮挡视线的枝条,使其变成了一条虽然依旧陡峭、但足以让人安全行走的“山路”。这份淳朴而厚重的情谊,让我们心中暖流涌动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夜求医事件,仿佛是一个冥冥之中的契机,将我们这两个原本只打算在此“隐居”的外来者,与翠微山这片土地、与生活在这里的淳朴百姓,更紧密、更深刻地联系在了一起。我们不再仅仅是山中埋头着书的隐士,也成了这方圆数十里百姓心中,可以信赖、可以托付、甚至带有些许神秘色彩的“山中医仙”。这份连接,让我们的山居生活,除了书卷的清气,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踏实。
冬雪渐融,山涧开始响起欢快的流水声。院中药圃的泥土下,去秋埋下的草药根茎,已经迫不及待地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《琅琊本草拾遗》的校对与完善工作,在偶尔穿插的诊务和与村民的交往中,继续沉静而稳步地推进。
我们知道,距离这部凝聚了我们多年心血、足迹、汗水、思考、以及与这片土地情谊的着作最终完成,已经不远了。而在这段看似平淡、实则丰盈的山居岁月里,我们所收获的,远不仅仅是书稿上的文字与图谱,更有了一份对医道更深的体悟,一份与山水自然、与一方百姓之间,更加质朴、深沉、难以割舍的情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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